世界始终是我们最初和最后的爱。

【双花/短篇】Un bel dì vedremo(全)

杀手PARO。罗马一日游+蝴蝶夫人同名咏叹调软广

OE近BE,这篇故事基调比较悲郁。

依旧送给 @断了气 。谢谢姐姐的脑洞,我爱那段钢琴。

声明:故事里出现的国//家、城市与民//族仅为创作需要,没有任何隐喻与引申含义。

推荐BGM:It's a beautiful day-Sarah Brightman

 

真是晴朗的一天。

张佳乐漫步走下西班牙大台阶,早夏的阳光暖暖软软洒在他的肩头。高空之上天宇澄明,是纤尘不染的蓝,通澈湛碧的。他握着电子烟漫不经心地眺望,身上一件熨烫妥帖的法式衬衫,手腕处系着一对红色的袖扣。那双深邃传情的眼睛静默地对着天空,眼角略略勾起,此刻一点点倦色叫他看起来带点旅途的风尘。

电子眼的雾气模糊了他线条精致的脸,颈侧的小辫子被风吹得凌乱,挑染的一绺酒红色在锁骨处勾起一道弧。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常年星空联盟航班在各国上空经行的艺术家或者摄影师,正忙里偷闲踏着行程表难得的罅隙采风。

可惜张佳乐不是,他只不过是在等人。

虽然这确实是他弹药与枪声生涯里短暂的间歇,所以他决定用这一小段空闲好好看看这里,这座城市有着他钟爱的文艺复兴遗留下的气息。而巴洛克风格的建筑错落簇拥在一处,如同锦簇而不规则的贝壳四散排布。

他眺望着长阶尽头的小舟喷泉,那飞溅水珠儿的凉意仿佛就贴在衬衫上沁入皮肤。他轻轻地笑了,呵出蓄在肺中的一口烟气,带着植物甘油的甜味。有些倦惰地想今天真是个晴朗的好日子,适合邂逅与旅行。

 

“嗨,请问能否劳您帮忙拍个照。”有人从身后拍他的肩,用英语询问着,带着一点点西班牙口音。

张佳乐站在许愿池前回头,一个拉丁裔姑娘歪着头看他,手里握着两个三球圆筒,腰上斜跨一个相机包,笑吟吟地,扫着金铜色眼影的眼睫上积着一层光。

“当然。没问题。”张佳乐顺着她的示意取下了相机退开几步,横转竖起拍了许多张。

姑娘在街边坐了下来,张佳乐接过她手上两个冰淇淋,把相机递还给她。姑娘划着滚轮粗略地扫了几眼,仰头笑笑,张佳乐同样报以微笑,将圆筒递上。西班牙女孩儿把收好的相机包搁在地上,只接过一个。

“作为答谢我请你吃个冰淇淋吧。”

“呃。”张佳乐握着一个甜筒有些手足无措。

“我刚在Fassi买的,看过《罗马假日》没有,来罗马怎么能不吃冰淇淋呢?”姑娘看着他微赧错愕的样子笑了,开朗直率的,上唇一层香草味的奶沫:“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在店里只能选三种,可是我什么口味都想试一遍。”

张佳乐低头看着这个健谈的妞儿,觉得“来罗马怎么能不吃冰淇淋”这句话莫名奇妙地很有说服力。他忽然想从一些庸俗的、在著名景点打卡般的举动体验这座城市的历史与风情,就像一个普通的背包客那样,平凡庸常,质朴刚健。他不再坚持,分寸感十足地在她身旁坐下,两个人肩并肩舔着冰淇淋,眺望着特雷维喷泉出神。

他咬了一口绿色的球:“唔,薄荷味的。”

西班牙姑娘看着清秀忧郁的亚裔青年唇边绽开一丝笑,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光,粲然晶润的,也开心了起来。她心说终于,那双金色阳光一样的眼睛,怎么就像被诅咒了一样呢。

他从刻刀下诞生的那一刻,艺术家落在他嘴角的一刀手抖划偏了吧,为什么要让他笑得这么辛苦呢?

“嗨,”她拿胳膊肘撞了撞张佳乐,用下颚指指许愿池:“你听说过许愿池的传说没有?你可以在喷泉里投币许愿——一枚代表你会重返罗马,两枚代表你将与相爱的人结合”

“是吗?”张佳乐用空出的一只手摸了摸口袋,触到了两枚硬币。

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有些捉弄的笑,那张忧郁的脸上添了两分鲜活:“可是我没什么相爱的人……也许我该投掷两枚硬币?许愿美好的一天邂逅爱情?”

姑娘也笑,抛给他一个wink,眼波妩媚,但也带着些恶作剧的意味。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流淌着台伯河的波光:“或许你该抛一枚硬币,等待重返罗马的一日,再牵着她的手抛下两枚,这样连求婚也一并成功……唔,萨克斯风不错。”她突然回头看向街角。

张佳乐循声望去,忽然怔住了。街角有一个东方男人正在演奏,面前横着一只巨大的琴盒,底部零零散散散布着些硬币和钞票。

那人握着一把奢华得与他街头艺人身份不符的萨克斯,雄浑的肱二头肌与背肌像是要撑破黑T。那些蓄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弓弦般收紧,爆发的一刻,也许能徒手扭翻一头羚羊。

张佳乐看着那个高大矫健的流浪艺人,指尖微微抖了一下,下意识探手到后腰去摸猎寻,却摸了个空。

街头艺人仿佛是感受到了注视,目光向这边瞟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了。张佳乐面无表情地同他对视,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被他努力压制在心底,让自己表现得看上去像个单纯在欣赏音乐的旅人。他目不转瞬,那人也不移开视线,不知多久,他看见对方深邃的黑眼睛里有光闪动了一下,突然流露出几分笑意。男人停下吹奏,对着他无声地做了几个英语口型。

——你冰淇淋化手上了。

张佳乐低头,奶白嫩绿鹅黄的三线沿着脆皮筒淌到了他指上,正往他价值不菲的法式衬衫上滴。张佳乐眼角有些抽动。

拉丁裔姑娘十分善解人意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张佳乐低头擦手,耳畔又传来艺人的演奏,他换了一首曲子,曲调空灵悠扬。

天空之城,从天而降的少女。

也许是看出他也是个亚洲人,便选了这首曲子,大概是一个示好的举动。

拉丁裔姑娘眼波在两人间流转,有些促狭地笑了,她吃完了冰淇淋,背上相机礼貌地告辞,活泼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可张佳乐没有再看她。

他一直凝望那个高大的街边演奏者,一口一口地吃着甜筒。最后他含着最后一口带着巧克力酱的脆皮尖部,起身走到街角,在他的琴盒里抛下了口袋里那为许愿池准备的两枚硬币。演奏的人点头致意,他回以微笑。

 

张佳乐转过街角走过了马路。他的衬衫角落上还有一小块冰淇淋渍,不过这并不怎么影响他忧郁艺术家的气质。

长街对面有一架钢琴*,来自一位著名的意大利钢琴家。这位浪漫慷慨的钢琴家捐赠了这架不错钢琴,有人看管与定期维护,每个有自信的人都可以在长天流云与碑纪雕像的环绕下弹奏一首。

在这么个晴朗的日子里,他遇到了个不错的姑娘,听了一首不错的曲子,还吃了一个棒极了的冰淇淋。他忽然很想在这座棒极了的城市弹奏一曲。他还有一点点时间,他已经很久不曾演奏。

张佳乐坐在了钢琴前。

他觉得他回到那间琴房里,空气中浮动着阳光的味道,钢琴的一角立着一个节拍器滴答滴答。穿着燕尾服胸针袖口一丝不苟的老人站在他身后,指挥棒点在他错误的手型上。

那时候他的手下还是琴键,那时候他还不曾握着枪。

那时候老人还活着,那时候他不曾漂泊。

他高扬起手,有一瞬的滞空,然后那些骨节秀峻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精准地像扣动扳机。修长的十指在黑与白间跳跃舞动,刚劲的旋律在晴空下席卷流散。

他已经许久不在人前弹奏,起手式依旧这样优雅漂亮。

 

乐章已经冲入了高潮,钢琴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行人,然而张佳乐看不见。此刻天地茫茫然只有他和眼前的钢琴,琴声裹挟着他的心绪肆无忌惮地倾泻,磅礴的激涌的猖狂的,如暴雨如狂风。

他弹奏着一曲咏叹调的伴奏变调,来自这个国度的作曲家的作品,契合这美好的日子——蝴蝶夫人《晴朗的一天》。

Un bel dì, vedremo

levarsi un fil di fumo

sull'estremo

confin del mare…

他想象着一个异国的女人幻想自己站在临海的小丘上,期待一艘军舰载着情人自海平面上劈波斩浪而来。

他一直格外钟爱这一幕的咏叹,这出歌剧从始至终浸染在浓郁、晦暗的死亡气息里。因此这一幕格外动人,哀而不伤满怀希望,即使饱经苦难和分离,依旧吟咏赞美,赞美这晴朗的一天。

即使饱受孤独,即使直面死亡。

张佳乐骄傲地仰首,视线穿透天空。

他弹琴的时候总爱抬头,有人在高处俯视,面目模糊。只有一双深邃清晰的黑色眼睛。他是亚巴顿是尼德霍格是灾难与绝望的集合体,眼瞳深处栖息着蝗灾,高高在上的俯视,审视地、压迫地、带着洞窟深处湿冷的风,要把他一同吞往地狱。

他与那个不存在的人对视,凶狠地挑衅地骄矜地,用琴声回击着,渴望诉说,渴望高唱,渴望有人倾听。

一段萨克斯的旋律忽然切入。

同样抒情昂然的旋律仿佛鞭梢破空抽上了脊背,将他从自我意识的深处抽醒。张佳乐颤栗着旁望,看到了一双似曾相识的黑眼睛。他确信从未与这个人相识,但这样一双眼睛他在神驰与梦境里凝视过千百次。

他是个杀手,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的手上淌着鲜血,于是他就向着他臆想出来的眼睛弹琴,向他倾诉,向他挣扎,向他索求。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寒冷孤独。

而此刻凝望着梦中的眼睛,张佳乐从他的萨克斯中听出了同样暴烈的情绪。

他们隔着街道与人群对视,视线黏着在一起仿佛亲吻。天空下琴声滂沱如暴雨,而两段协奏震动的心跳声如雷鸣。

所有不必言说的话和激烈的情绪都在两排黑白的键下流出来了。

曲终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四周浪漫的意大利人们对于这两个异国朋友对于他们引以为傲歌剧伴奏的精彩演绎报以谢意。张佳乐坐在凳子上喘息,他因情绪激荡而疲惫,可满心喜悦。因为他的乐曲里第一次有了另外的一个人。

这只是一曲合奏,却好像把他们对对方一生的想象和过往的时光都弹出来了。

张佳乐站起来,笑着冲着放下萨克斯的男人挥了挥手:“Cheers!”*

他的笑映在晴朗长空下,平和喜乐,心满意足,不再忧郁,不再孤独。

 

孙哲平提着萨克斯站在街角,看着张佳乐接了一个电话后匆匆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他酒红色的小辫在颈后弯成一道弧,搭在衬衫上,想刚才笑时弯弯的眉宇。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交换一个名字。

人流已经散去,他隔着布面检查了一下琴盒夹层里的东西,那里有一个面具、一件战术背心,足够的子弹、和一把沙漠之鹰。他将零钱倾倒进萨克斯风的铜管里,将那把价格高昂的顶级乐器随手塞进垃圾桶里,提起琴盒走往另一个方向。

 

 

罗马时间14:00。

酒店四楼的扶杆后,张佳乐向后捋了一把刘海,白皙细长的五指陷在夹杂着暗酒红的色头发里,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长年染着几分悒郁的眼睛,叫那张倦怠的脸看上去精神了些。

他松开了衬衫上部的几颗扣子,拉开衣领露出了挺秀的锁骨,四周隐隐可以看见清浅的肩窝和紧致的肌肉轮廓。红色的袖扣被他摘下,袖口挽起撩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解开了这些束缚他终于觉得行动自如了些,张佳乐撩起脖颈后夹住的几绺头发重新扎好,此刻的他和上午穿着同一套衣服,却不修边幅,像个落拓浪荡的艺术家。

如果这个艺术家骨节精致的手上没有提着一把柯尔特的话。

此时的酒店中会议厅与宴会厅所在的楼层已经全部清场。封锁的区域里临时换上的侍者们身上一丝不苟地穿著衬衫与黑色马甲,清一色的白手套,手中握着伯奈利霰弹枪。

张佳乐靠在高楼的栏杆上压低声音笑,俯视着这些荷枪弹实的侍从们在陈列着雕像与油画的走道里有秩地巡逻来去,皮鞋踏进绒毯里,吞噬了声音。他没来由地想起这次雇佣他们的某位公子,钟爱红酒、艺术史以及转轮手枪。他有一个煊赫而饶舌的姓氏,源自西西里。

这个国度里不仅有钟声、鸽群和阿里阿德涅的灵魂,还曾有黑手党的仇杀、暗夜里的火并,和淌血地面上空白的眼睛。

钢琴与枪声,红酒和鲜血。

张佳乐闭上眼睛按揉着太阳穴,小队成员在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待命。他按揉着额角,强行压下被想象和回忆勾起的、泛着血腥气的反胃感,退入了组员当中。

这个时候他忽然开始想念某双脑海深处的眼睛,那双眼睛本该深邃湿冷,却因为一首天空下的曲子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阳光的味道。

 

下降的电梯开启,小辫子青年提着一个文件包独自从电梯里走出来,匆匆往走廊方向赶。外围独自巡逻的保镖立刻端着枪走上前拦住了他。

“闲杂人等不允许靠近。”

张佳乐冲他举起了文件包:“我来为先生送一份文件。”

保镖立刻将枪对准了包袋,同时狐疑地上下打量张佳乐。他从未在BOSS的身边见过这样一位亚洲脸孔的秘书或者顾问。不过要说这是对家派来的杀手又太不可思议了些:这样一个清秀文弱的年轻人孤身来对方名下正在高度戒严的酒店。他跟随组织杀过不少人,这人的弱鸡样子他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拧翻。

“我有证件的。”青年笑,低头在夹层里翻找,直面枪口倒也凛然不惧,保镖的疑虑又打消了几分,觉得他的长相和气质确实和自己那位神经质上司的风格审美很合拍。

“嗨,看,在这里。朋友放轻松一点,你们就是对谁都太紧张了。”张佳乐握着包上前递出一本蒙着皮套的证件本,保镖抱起枪低头接过。青年依旧笑着,伸手拍拍保镖的肩。

翻开证件瞟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保镖的瞳孔骤然收缩,而这时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按过他的脑袋按死在了年轻人肩头。证件簿掉落在地,铁塔般的男人虚浮地靠在张佳乐身上,张佳乐扶着他的头,看起来就像搀着宿醉的朋友。

两人身体的遮掩的死角,猎寻的枪口抵在他的左胸,涌出的血浸染了张佳乐的衬衫,洇润出一片鲜红的污渍。

他轻轻把人放在地上,右手拂过那双瞳孔散开的眼睛,阖上了他的眼帘:

‘Requiescat in pace.’

他做了一个祷告的手势,亲吻食指。

身后的电梯再次传来一声轻响,一队端着枪的男人从电梯里鱼贯而出,张佳乐挥手荡去了臂沾染的鲜血,向走廊内挥了挥手,衬衣上的痕迹如同化开的颜料,叫他看起来像是刚从画室里走出来。

拉开走廊门的瞬间,枪声在同一刻响起,数十支枪在不同方向开火,死神在空中扔下了巨网,曳光的弹道织出它的一经一纬。己方突如其来的火力渐渐压过了陷在长廊里的侍者,张佳乐射击着前逼,迅速接近了会议厅。那扇雕花的实木门紧闭着,张佳乐冲着门锁开了一枪,踹开了大门。

空阔的房间里只有两个身影。有人在长桌边冲他背向而坐,另一人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在投影屏幕前负手站立。

张佳乐将那颗长桌边上的头颅纳入准星。

桌前的人握着枪回头,油墨重彩的面孔上,一张狰狞小丑的脸。

张佳乐眼角骤然一跳,手指先于大脑应激性地扣下扳机,小丑胸前绽开血花,同时他身边的一位队友应声倒地。

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回头,妆后的脸上一片僵硬的白,眼眶旁一圈乌青的染料,他也握着枪,没有被后领遮住的脖颈前部带着一段镶嵌着尖刺的项圈。

几颗子弹刹那间出膛,倒地声中几人夺门而出。刺耳的警报席卷长廊,张佳乐听到了楼上楼下丧乱的脚步声和枪声,来自四面八方。警报声里有人在尖声大笑:

‘Trick, Trick, Trick!’

张佳乐在甬道里狂奔着射击,同时在台柱与立柜之间辗转躲避,枪声与哀嚎不绝于耳,扩音器里的大笑依然在继续:

‘Trick, Trick, Trick!’

他知道中计了,目标不在这里。笼罩酒店的网已经撒开,他们是网里弹动挣扎的鱼。

 

晴空的光从落地窗外倾倒下来,冲刷着套间内的黑暗、和桌脚下涌出的血。张佳乐正靠在立柜后喘息,屋外的枪声、叫骂与脚步响成兵燹中的鼓点。枪战依然在继续,敌人正在清扫他们的雇佣者麾下的人。张佳乐带来的为数不多的队友已经接连倒在路上,他甚至来不及哀悼。他们被分割开来,陷入了混乱的室内战里,惶急的鼓声是他们哀乐。

张佳乐捂着腰侧,他也受了枪伤。“百花缭乱”的传奇可能要断送在这里了,也没什么可惜的,阴暗罅隙里染血的传说不值得被歌颂,总有一天光会涌入,将一切都摧毁。

他觉得很累了,腰部的伤口来不及仔细处理,依旧在失血。肾上腺曾一度疯狂地泵着激素,退潮后的疲惫袭来,他的脑海中思绪纷杂缭乱,像是有一队骑兵正在脑中左突右撞。

想点什么……集中精力想点什么……张佳乐晃着浑浑噩噩的脑袋,那里仿佛积着一滩水,他必须打起精神不让自己陷入昏迷。

他想之前果然还是该在特雷维喷泉抛一枚硬币。那个西班牙妞儿怎么这么聪明呢?只留下一枚许一个重游的愿望,回到罗马就像一个约定。

许多前辈出任务前总喜欢留下一个未完成的约定,好像这样就能把命和幸福一同拴住。

还有那双冷酷的黑眼睛,漆黑如墨,永夜一样深邃、悠漫又安宁,引诱着他身不由己地想靠近。

他想温和地拥抱这良夜,同他一起辗转沉沦着,长睡不复醒。梦里有萨克斯和钢琴回荡,等待着一线天明。

光从高空之上跌落下来,照在他阖着眼睑的脸上。

真是晴朗的一天。

 

张佳乐听到了脚步声。

他推回弹夹,握紧枪柄,仰起头喘息。

有人推开了门,带着光一起涌入。张佳乐抬起枪口,对上了一双黑眼睛。

他像是有电流窜过神经那样颤栗起来,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凝视这个人会联想到亚巴顿,其实他早该猜到,这双莫名熟悉的漆黑的眼睛仿佛洞窟,带着枪口的硝烟、战场上的腥风、和浓郁的、浸在鲜血里的味道。在黑亮如镜的瞳孔中,他看到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忧郁,杂染着相似的气息。

他的眼睛。

同样的挣扎,同样的错愕。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子弹已经出膛,他也看到对方枪口绽开的火光。

惊愕中的两抢都发生了偏离,对方在他的视线里抬手捂住左臂,指缝间渗出鲜血。子弹带起的风刃割伤了他的脸颊,他后仰着撞破玻璃落下,弹出的射绳枪勾住建筑物外壁,他带着惯性伴随着飞溅的玻璃碎片撞进了下一层楼。

 

孙哲平又见到那个许愿池边吃着冰淇淋的小青年。他的样子看起来糟糕极了,凌乱狼狈,靠在立柜后微张着嘴仰头看他,眼里盛着错愕与伤悲。

这应该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上一次他为他吹了一首天空之城,还合奏了一曲Un bel dì vedremo,而第一次则是在一本清理名单上看到的照片,一张模糊的偷拍,大概来自于某个针孔摄像头,只能隐约看出脸部清秀的轮廓。那张照片下的名字是“百花缭乱”。

其他人靠近了这里,凑上前询问他有没有事。孙哲平没有回答,他看着血流如注的左臂,忽然想笑。

他想起阳光下凝视他的浅褐色瞳孔,好看的脸蛋绷得死紧,斑斓的冰淇淋奶沫顺着甜筒滴上他白皙的指尖。

他想起钢琴后有人挥着手臂对他说‘Cheers’,笑容迎着光,细软的小辫搭在颈侧,蜷成酒红色的柔软一弧。

他的钢琴弹得真好听。

他的眼神在弹琴的时候真倔,带着骄矜。

 

张佳乐疲惫地靠着墙角,自窗口到墙沿拉出一地的鲜血和玻璃碎片。他卸下猎寻的弹仓,将最后的子弹一枚一枚压入匣中。

张佳乐觉得差不多到终点了,他已经用尽了挣扎的手段,子弹依旧镶在腰侧没有取出,失血和疲惫让血涌出的声音变得很轻。

这里就是他的阿凯隆特河,他的死神终于来了,带着梦里的黑眼睛,和他一同前往地狱。

张佳乐从未想过重逢可以来得这样的快、这样的猝不及防。

可是我已经没有硬币可以许愿了啊。他轻轻笑,两枚可都给你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脚步声逼近了这间屋子,不止一个人。

张佳乐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站起来了,他竖起猎寻,亲吻着枪沿。

最后没能出口的话就用枪声来回答吧。

“嗨,我叫张佳乐。”他用梦呓一般的声音对自己说。

有人踢开了门,锵一声然巨响。

他闪出掩体,双手握枪,直视着深邃如永夜的黑眼睛,迎着指向他的枪口——

砰。

Fin.

 


[Appendix]

·标题源自蝴蝶夫人歌剧中的咏叹调名,大致译为“将会看到晴朗的一天”。

·共享的钢琴是我虚构的

·英国的有些地方的年轻人会用Cheers表达谢意,我觉得还蛮萌的。

·罗马是笔者四年前去的了,当时游玩的时候非常走马观花,刻画不足之处请见谅。

 

 

 

为了让那场合奏里的精神恋爱更加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我给了这个故事里的乐哥一个向往光的、艺术家的灵魂。

一开始的时候本来想调整结局,推敲了很久,最终对这个故事的走向无能为力。这个框架浑然天成,强行改向总觉得有斧凿痕迹。

但我想着把结尾写隐晦一点,也许乐哥最后的一枪干掉了和大孙一起来的人,而大孙握着枪抠不下扳机,这样他们就可以发生些什么羁绊,然后迎来新的人生。

这些算是心证的内容吧,通往另一条结局。

有希望总是好的,电影中戛然而止的一帧黑幕。

他们的羁绊其实从许愿池边对视的一刻起就开始了。

姐姐给我讲的那个提纲彻底击中了我,她想这是个发生在欧洲的故事,我已经写过了伦敦,想写一座文艺复兴的城市,在意大利,翡冷翠或是罗马,但没想好怎么动笔。

直到我在歌单里找到了蝴蝶夫人改编歌曲,想起了那幕歌剧。

“It’s a fine day to see

“Though the last day for me

“It’s a beautiful day.”

美好的一天、邂逅的一天、最后的一天。

一个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故事。

 

 

感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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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呆若木兔卡洛琳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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