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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花/藕饼/策瑜on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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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瑜/短篇】以永今朝

重生策策视角看他与瑜瑜的爱情故事。1.5w字一发完。请一定看到最后~

大家国庆快乐!


【壹】

讨逆是一柄很年轻的剑。

他随了旧主人的名号,是孙策加封讨逆将军时周瑜赠与义兄的贺礼。周公子簪缨世家出身,所赠之剑通身上下将周家的矜贵做派彰显了个十成十:鞘口金饰,螭纹剑珌,玉璏玉格玉剑首,孙策从周瑜手里接过剑的时候,寒锋尚未出鞘,就被剑鞘晃得眼晕。

孙策抱着剑,在周瑜脸上捏了一把:“镶这么多玉,公瑾是要提醒为兄时刻怀瑾握瑜?”

周瑜脉脉一笑:“多虑了。义兄总执意孤身出行,万一哪天不慎与三军失散,还能卖剑换口饭吃。”

江左周郎于外人眼中言议英发,在义兄面前牙尖嘴利,都是自小斗嘴惯出来的脾气。孙策以弱冠之龄起兵,仅凭一封信勾得总角相识的小周公子卷了家中的兵马粮草星夜驰援,当时两个久别重逢的少年人在纛旗下拉着手又哭又笑,孙策新募的军士不知道他年少时曾借住周家的往事,都在窃窃议论这位让少将军拉着不放手的小公子究竟何方神圣,唯有孙策的舅父叔伯们笑得心照不宣,都道是阿策的小贵人。

孙策这将军封号来之不易,黄巾贼后董卓乱政,中原群雄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无暇顾及江东有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正渡江转斗。等曹操终于把天子握在手中准备号令诸侯之时,才发现江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改天换日姓了孙。

曹司空觉得自己偏头痛都要犯了,简牍雪片般堆在案头,每过几个月就传来消息孙策又攻克了一个郡,侍从们看见司空大人支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怒叹:“小疯狗。”

然而木已成舟,骂再多句孙策也不会把江东拱手相让,只能先派人封官许愿,以期拉拢。第一封诏书曹操存了试探的心,把官职压了一压,没有直接把孙策封为将军,许了个骑都尉给他。

议郎王辅在营帐里宣读诏书的时候,孙策正擦拭着一把劲弓。等诏令读完,孙策拈过一枚羽箭试了试弦,抬起头如沐春风地笑:“议郎大人,官有点低。”

孙策生得俊,轮廓英挺,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眉目间很有些少年人的飞扬神气。他看向王辅的神情并不阴鸷,笑容甚至称得上佻达,像只大眼睛的虎崽咬着爪子望着你,不经意间亮一亮锋利爪牙。

弓还在他手上,烛红落在箭簇上化作寒芒。侍立的将领们披坚执锐,相似的铁光在他们的盔甲上跳荡。

王辅觉得如果他不先许个明汉将军之类的称号给江东,可能要横着回去面见陛下。

 冷汗渐渐湿透重衣,他心念电转思索对策。

“怎么说我都已是太守,仅领个骑都尉说不过去。”

一派肃杀中,孙策忽然又笑了,给他脚下递了个名正言顺的台阶。方才的剑拔弩张都在这一笑中消弭于无形。四周将领都是孙策叔伯辈的人物,营中的气氛却皆系于他一人身上,在他的一笑一怒中张弛有度。王辅发现传闻中美姿颜好笑语的孙郎有一双佻达多情的眼睛,笑时仿佛万事不萦心。

他甚至开起了玩笑,飞快地向王辅眨了眨眼:“官职低了,会被我义弟笑话。”

原本是讨价还价的戏谑,一声义弟却被含在唇齿间,亲昵而自然,让将领与扈从们皆尽低了头。


周瑜将剑装饰得如此华贵有他的考量。孙策初领江东,纵然受百姓爱戴,门楣二字刻在眼中的江东士族却瞧不上蹑足行伍的孙家,总想在繁文缛节上取笑于他。周瑜对这些人的心思最是清楚,便在义兄的衣冠上留了心。孙策以弱冠之龄封侯拜将,出行时红衣骏马玉具剑,少年将军丰神俊朗,压得士族子弟们自惭形秽。

他看不得义兄龙困浅滩,受这些人非议。

孙策对他的心意了然于心,平常出入总是配着这把剑,却从不带它征战或狩猎。有一次周瑜忍不住蹙眉劝道:“剑身亦是出自名匠之手,锋利无比。义兄带在身边可以防身。”

孙策笑,伸手揉在周瑜眉间,似是要将那皱起的眉峰抚平:“有的是其他宝剑,这把剑是公瑾所赠,又嵌了这么多好玉,舍不得。”

“再好的物什也要为人所用。”周瑜不以为意:“玉可辟邪,亦能消灾。”

“正是因为老人都说玉碎避祸。”孙策的指腹轻轻扫过他的眼睫,看那蜷而密的睫毛在他指下因痒意簌簌而颤,“公瑾将名字嵌在剑上,我哪舍得让公瑾替我挡灾。”


【贰】

这便是讨逆剑的身世。

对于自己的身世,剑灵只有一个评价:秀恩爱死得快。

彼时孙策已经遇刺身亡,它作为遗物又回到了周瑜手里,过往种种都仰赖周瑜说与他听。讨逆剑前半段剑生一直浑浑噩噩与凡铁无异,直到传到周瑜手中才恍惚有了神识,个中缘由自己也参悟不透,只在缠着周瑜弹琴给他听的时候调侃一句,许是被周瑜的琴音惊醒的罢。

不管是作为剑还是剑灵他都十分年轻,幻化出的人形也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眉宇间英气逼人。上天待他委实不薄,除了一幅好皮相,还赋赠他英俊少年惯有的便言令才,俏皮话信手拈来。

剑灵初具神识大概是在孙策灵前,睁眼便是刺目的白,白绫白幡在盛夏的楼阁间翻卷,飘扬如一场违时的雪。每一个人都在俯首哭泣,直到马蹄声惊破哀天戚地,他坐在屋脊上,远远望见一人一马踏过重门长驱而入,激起的冥钱在马蹄下纷飞。原本照夜月白的马儿身上满是征尘,骑士遍身缟素,人马皆浮泛着夙夜疾驰的疲惫。

剑灵的目光在那张形容憔悴却目光如炬的脸上一错而过,莫名的愧怍让他不敢去触周瑜的眼睛。

雄图宏愿有时候真的很不作数,所有的承诺与约定来得也许还没有一支箭快,剑灵想,原来他醒来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离。

周瑜喜欢在夤夜轻轻摩挲故剑,剑灵也同样喜欢在灯烛下打量他的新主人。那时他还仅有一缕无人可见的神魂,走到周瑜身边也不过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掠过烛火时也许能换来周郎一个蹙眉的眼神。剑灵发现他眼睑处有一枚小痣,生得十分讨巧,只在垂睫时若隐若现,勾得人总忍不住去瞧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然后溺在渊海深潭里,不知今夕何夕。

周瑜治军严明,将士们对年轻的大都督又敬又畏,往往眼神掠过便俯首一片,想来没几个人敢这样在灯边低头看周郎眼睛,剑灵便很有些独占秘密的得意。

不过偶尔他也会遗憾未具形体,不能在主人在灯下睡去的时候给他披件氅衣。


有志者事竟成,剑也不例外。讨逆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人俊自有天助,聚神化形都进步神速,不过一年光景便有了形体。他在帐中揽镜自照了一番,对自己的样貌很是满意。

周瑜在外巡军,传令的亲随折返取物,走进玉帐便看见铜镜凭空悬浮,镜中还模模糊糊映出一张脸,森森然冲他一笑,吓得连滚带爬逃出帐外,大呼大都督帐中有鬼。

这帮人有眼不识俊彦视他如无物就算了,还无端端把他传做邪祟。剑灵很是郁卒,颇有几分明珠暗投白璧蒙尘的萧索。

不过他少年心性,很快便接受了不被人所见的事实,乐得自在,躲回剑中避过搜查,终于挨到入暮。

周瑜夜间也在批阅公文,薄绢里衣在温暖的烛火中色也橘红,更衬他得面如冠玉。

主帐的门帘尚未放下。帐外朔风劲且哀,剑灵有些担忧地瞧了眼周瑜被吹动的衣襟,在门边现了形,蹑手蹑脚地放下帐帘,伪装成是被风吹下的模样。

他背对着桌案,没注意到身后疾书的笔忽然停了。

门帘将啁噍和夜风一齐阻绝在外,玉帐中静谧温暖起来,唯有柴禾燃烧时的哔啵声。剑灵心满意足地回头,山崩于前亦不变色的周都督正提着笔怔怔地望着他,笔尖凝在空中,墨渍顺着毫尾淋漓落下。

滴滴答答。

墨渍沁入竹简,他恍若不觉,轻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又来啦?”

旋即他低头轻轻敲了敲额角,眼里有自嘲的笑意:“看来是我最近太困倦了。”

不知是不是烛火摇曳下的错觉,剑灵在那双渊海深潭般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瞬间泫然欲泣的欣喜。

这场景太过诞妄,剑灵一时间不知道是周瑜置身他的梦里,还是他堕入了周瑜的梦中。

他听见梦里的周瑜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过来?”

他主人此刻的情态迥异于平时,眉目间浸润着少年人的柔软,仿佛对着兄长说话的幺弟。就像公瑾藏在剑匣后的琴,在金戈鼓声中淙淙响起,弹起的是少年时代的悠游,未经戎马,不知分离。

剑灵被蛊惑一样走到案边,俯下身,让那双伸出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指尖触上脸颊的瞬间周瑜的脸色就变了,仿佛被指尖真实的触感从大梦中惊醒,剑灵还来不及畅享接下来的秉烛夜谈,就被文能鼓琴顾曲武能提剑安邦的周大都督一把掐翻在案上。

你们做将军的人都是说着话就动手的吗?讲不讲道义——剑灵喊不出来。

曾在夤夜抚摸剑身的手此刻正掐着他的脖颈,剑灵疑心朔风冬寒都进了周瑜的眼睛里,不然怎么好像有冰凌要落下扎死他呢?

周瑜在帐中没有束发,长发散了半幅落在剑灵胸前,修长的手指卡在他的颈脉旁,透出握缰执弓的血腥气:“你是什么人?用了什么鬼蜮伎俩?”

剑灵听见他压抑在喉间的声音:“你怎么敢……”

他是真用力,剑灵在窒息中迷迷糊糊想,杀兄之仇不过如此。

他忽而委屈起来,他想说他不是邪祟,也没有恶意,修炼出人形,只是是想见一见周瑜。

讨逆剑横在孙策赠赐的琴边,无声地震颤了一下。

周瑜忽然觉得手下一空。

他回过头,容貌酷肖义兄的青年抱着他所赠的剑,安静地站在建安七年的灯火前。

烛光明明灭灭,照亮他二十六岁的、俊逸的脸。

“我不是刺客,也不是细作,我是这把剑,我叫讨逆。”



【叁】

剑灵觉得他的主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方才还视他如寇仇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现在却与他分案而坐,甚至还给他沏了壶茶。

世家做派繁复花哨,剑灵箕坐着看周瑜摆弄着茶具香料,仪态优雅,熟极而流,等茶汤沸腾时已是香气四溢,剑灵接过酽茶抿了一口,苦得他尽数呸了出来。

“你这是喝茶还是喝药?”

剑灵确信他在周瑜眼中捉到了一闪即逝的促狭笑意,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酽茶醒神。”

剑灵哑然。确实操劳,周瑜近日弹琴都渐少,修长细腻的指间剑茧日益积厚而琴茧薄褪下去,大都督日日督军操练,帐外的鼙鼓声从未止歇。

人生百年,功业千秋,总有人要熬百年以搏千秋,殚精竭虑,甘之若饴。

剑灵忽而有些生气,拦住周瑜续茶的手:“那你教我,以后我天天给你煎茶。”绝不煮这么苦的。

他天生一张好脸,爱笑会哭,兼有一切漂亮少年的狡狯心性,深谙嘴角下撇什么弧度最是讨巧,会让人忍不住答应他的请求。

周瑜只是笑,并不抽回被剑灵握在掌中的手。茶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绒绒然一层暖光。

一顿茶从夜幕渐垂喝到月上中天,剑灵缠着周瑜问遍了自己身世。周瑜亦不动声色地抛出自己的问题,剑灵一一如实回答。他猜周瑜该是信了自己真是讨逆剑,当剑灵谈及他在赴丧时才看这世间第一眼,周瑜眼中再度泛起沉湎往事的悠悠神气。

炉上的茶煮得再也尝不出滋味,周瑜起身:“你们剑灵是不是也要遵循天时修炼?早点休息吧。”

剑灵看他长身而起,秀拔得像是月光裁下的一段竹影,忽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给我起个新名字吗?”

周瑜挑眉,不解其意地看着他。

“讨逆是故主的号位,如今剑已易主,你不该给我取个新名吗?”

他有些忐忑,悄悄从余光打量周瑜,周瑜却仿佛深以为然,低头思忖须臾,露出一个微妙的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好看,就是看到的人会忍不住觉得自己要倒霉。

剑灵正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就听周瑜温声道:“你叫猘儿。”


“猘儿不就是小疯狗的意思?”

剑灵为知晓自己新名号究竟释作何义,问遍了周瑜家中帐内的故弓旧刀,终于从周瑜家传之剑处得到了他不怎么想听的答案。

周家家剑还颇为好心地为他点明出处:“当处故讨逆将军平定江南,曹贼在北意甚难之,常呼‘猘儿难与争锋也’,往好处想,没准主人是在夸你和先将军一样骁勇果烈呢。”

剑灵被他解释得更加郁塞,古来仅闻祸及三族,怎么如今连剑也会被连坐了?

他头一次觉得素昧平生的前主人这么讨厌。

家剑依旧在滔滔不绝,它先后跟随过周瑜的祖父父亲,出入洛阳,登堂上殿,很有些世家子弟的骄娇之气。剑灵从其他碎嘴刀剑处得知,家剑一开始看不上孤微发迹的孙家,恨不得对每一把相熟的剑强调小主人同孙策只是年少玩伴,日后必会遵从长辈们的安排出仕文臣,射策明经,封侯拜相。万万不会一辈子同丘八们混在一起还拿它砍人。然而天不遂剑愿,周家终究是出了百年来最卓尔不群也最离经叛道的继承人。传闻周瑜星夜行军去襄助孙策的路上,家剑一直在腰际震颤,家兵察言观色,连赞道剑鸣于鞘,想来也是耐不住要去见孙少将军,此兆大吉。只有左右兵器知道周家最尊贵的剑正在剑鞘里跳脚大哭,嚎啕着它不要上战场,它要回家。

剑灵不无郁闷地想,现在怎么就一个劲地夸孙策的好呢?

他一向敢想敢问,家剑被他窒了一下,嗫嚅道:“可他对小主人确实很好,小主人得以施展抱负也很开心。”

剑灵嗤笑,反正所见兵器皆有神无形,无眼无珠,他懒于经营表情,那点不以为然全坠在眉梢:“能好到那里去?”

“你随便找把上年纪的剑打听怕是都能知道。”

“话说回来,你的声音和先将军还挺像的。”家剑若有所思。

剑灵黑着脸:“近墨者黑。”



【肆】

剑灵性喜交游,不消几日便与营中诸将的兵器混了个熟,这些兵器也是寂寞久了,没有讨逆剑的好命能修出人形,连五感都是奢求,整日里混混沌沌,遇上个风趣善谈的,当即竹筒倒豆知无不言,连从军士们听来的壁角都争相告诉于他。

剑灵由此得知了诸多往事。

譬如周小公子曾于总角时登门拜访声誉发闻的孙少将军,两位小友一见如故,周瑜邀孙策与母亲一道回舒城家中同住,还与他升堂拜母。

譬如孙策发兵江东前曾修书周瑜,于是正在叔父处省亲的堂公子卷了家中兵马,押着着船粮器杖星夜驰赴。

譬如周瑜在吴中的馆舍是孙策专门为他新建,进出布置与过去周宅别无二致,甚至连中庭都特意移栽了一株他们曾在其下饮酒弈棋的桃花树。

还有些从家中老仆才知晓的旧事,譬如周瑜的马名照夜,孙策的马名踢雪,都是两人在舒城周家时亲手喂大的小马驹。少年们试手累了在树荫下依偎着小憩的时候,两只小马驹扬着前蹄在草场上交颈追逐。

剑灵恨得磨牙,怎么会有这种事,连马都是一对!

同他闲话的刀带点江北口音,看不见剑灵能与锅底争黑的脸色,兀自倾倒着神往:“传闻孙将军的马儿遍体乌色唯有蹄如踏雪,周将军的马儿通身雪白蹄间却带黑,主人说他们过去常并辔出游,都不晓得会多好看。”

剑灵将刀往熄灭的火塘里一插,阻止了它的喋喋不休。

这些刀剑讲起往事来枝枝蔓蔓,刹都刹不住,很让他怀疑周瑜和孙策的旧事早已成为江东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不知在口耳相传中经了多少层添油加醋,才会传成如今他耳中的离谱模样。

其中夸张的最莫过于他从孙小妹的剑那儿听来的轶事。相传每逢孙周二人凯旋,女孩儿们掷来的花都会挂满了辔头与马鬃。孙策丰神冶逸,周瑜隽朗矜秀,两人交相辉映,各有千秋。吴中女儿们姊悦孙郎妹悦周郎,时常就会在街边争执起来,各自为梦中檀郎相较不下,最终大打出手。一时间红袖翻飞,绿云扰扰,脂粉香飘过十里长街。

巡街的军士们拉又不敢拉,抓也不敢抓,只得急忙层层上报面禀吴侯,城隅有人聚众相斗。

孙策闻言大喜,一拍桌案,道江东子弟果然好武习战,民风若此,不如募兵,有志者当往疆场寻功业,正好再为公瑾增兵一番。

亲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嗫嚅半晌,方才讷讷道:“是姑娘们。”

孙策愣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没说出话。

剑灵也被这个离谱的传言震惊得瞠目结舌,心道大小姐你喜欢指挥婢女舞刀弄棒,也不必造谣说江东民风如此还祸及我主人,你可以说全是你大哥教的嘛。

他探听了月余,越听越窝火。那些嘁嘁嚓嚓的刀剑们便算了,每次仆役军士议论两人的往事,都会作出一副怀念又神往的样子,以江东双璧天造地设开头,赞誉先将军对周郎的赏赐如何丰厚,二人攻伐如何战无不克,然后摇摇头长吁短叹,唏嘘一翻天妒英才,不假其年。

剑灵坐在初春的离原上,揪着草叶听枝头的啁啾,心中翻来覆去地想,孙策真的有这么好么?

从晌午坐到日暮,剑灵把坐下方圆一丈揪得寸草不生也没找出孙策对周瑜哪里不好。临走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天际摇摇欲坠的日轮,告诉自己孙策也不是什么好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让义弟这么难过。

他想,我才不会让公瑾伤心。



【伍】

往事是一条长长的河,他生来便在对岸,想牵着周瑜涉水而过。

不过剑灵觉得自己好像表错了情,这段时日他表现得远比他的主人沉湎往事得多。周瑜每日有理不完的军务,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敛于匣中,在人前永远是文武筹略的大都督。

账外金柝敲过三更,议事的将领方才三三两两散去。周瑜坐在案前披着氅衣摊开竹简,左手支着额角轻轻按揉,手边茶盏一阵浓郁的苦香。

剑灵从身后伸出手帮他按压穴道:“头疼为什么不睡?”

周瑜抿了一口酽茶:“军报尚未读完。”

“明天看也是一样的。”剑灵俯身从他手中抽出竹简,吹熄了烛火将他拉向榻边:“我给你按按头。”

也许是真的昏沉得厉害,今夜的周瑜格外顺从。剑灵半跪在床头为他散了发髻。周瑜闭上眼,那粒总也看不清的小痣此刻乖巧地缀在眼睑中,近在咫尺。剑灵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指腹从长长的睫毛上划过,看那鸦羽般的眼睫因痒意微微翕动,流露出一点不设防的疲倦。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没入周瑜的发间,轻轻重重地按揉着穴道。帐中静谧得只有周瑜微而长的呼吸声。屋内闲灯漏永,屋外月白风清,无不昭示着今晚是一个良夜,给人以无话不谈的错觉。

剑灵为他揉着太阳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什么不带我上战场?”

他藏起了半句话未曾出口:因为我是那个人的遗物么?

他看见周瑜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你是礼剑。”

剑灵的手上没有茧子,按在穴位上时触感柔软,力道从指骨透出,酥麻酸软的感觉一直沁入颅髓深处。他用手帮周瑜梳理着长发,轻声说:“然而作为兵器不能喋血沙场,也是很寂寞的。”

这次周瑜沉默了很久,久到剑灵以为不会再有回应,却见周瑜嘴唇翕动,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还是想当英雄……”

剑灵赌气似地加重了力道:“上一战你被箭擦伤,回来时腿上全是血,有我在不会发生这种事。”

周瑜闷闷地笑:“哪有这么娇贵了,何况那仗我军凯旋。”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情大好:“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样,虽然大获全胜,却在战时伤了脚踝,要正骨。军医说得骇人,若是没接好会有遗症。伯符比我还急,紧张太过惹了程普将军不快。程老将军可能觉得我是个骑不得马提不得枪的公子兵,便在帐中睨着他斥问‘你没脱过臼么?你没正过骨么?’”

“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伯符被问得哑口无言。后来他讪讪哄走了老将军,替我扶着脚踝说程公性如烈火,早年又随孙坚将军征战,身被创夷,让我不要往心里去。我笑他比程老将军还过分,不但拿我当公子兵,还把我想得十分小器……”

周瑜沉溺在回忆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轻阖的眼尾微微弯起,那点弧度像小巧的钩子,将剑灵累日的不忿与委屈尽数勾起。

他生的好,自负容貌,对于传闻中孙策的美姿颜好笑语怏怏不服,忍不住就要较个高下:“我和那个孙策,谁生得好?”

周瑜闻言睁开双眼,和义兄别无二致的脸近在眉睫。

这张脸未曾经历过年少丧父,未曾经历过战乱和烽火,像是少年穿越光阴一夕间长成二十六岁,裁去了所有苦难磨砺的岁月,双眼公平地倒映着世间的一切。

周瑜忽然笑了起来。

他抚了抚剑灵额间的赤帻,孙家人带着它一代代流血,似笑非笑地说:“自然是义兄。”

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眼前英俊的脸皱出一个恼羞成怒的表情,剑灵双手握着丝发暗暗攥紧,却不敢太过用力——他怕扯痛周瑜。

周瑜乐不可支,犹豫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剑灵的头,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狗狗。

少年人就是好,一怒一笑都带着天真的意味。

就像十五岁他临窗读书时,那个垂檐跃下将花枝掷向他鬓边的坏人,笑容明朗得叫人又气又笑。

“可你为什么非要同义兄比呢?”

潮意将将溢出眼角的时候,周瑜闭上了眼睛。

栉密的睫毛痛苦的蜷起,像是雨中受伤的蝶翼:“你可以与天共老,永远年少。”



【陆】

往后数年如弹指一挥。周瑜征战一贯领兵在前,身当矢石,激励将士。军士们都赞大都督武艺超群,在战场上如有神助,刀箭莫侵。

建安七年,曹操新破袁绍兵威日盛,下书责令孙权送质。周瑜于权母吴夫人前慷慨呈词,拒绝送质。吴夫人谓周瑜见友于孙策,使孙权兄事之。

建安十一年,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数千人入柴桑,周瑜追讨击之,生虏邓龙送吴。

建安十三年,瑜为前部大督讨伐江夏,都尉吕蒙破其前锋。黄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

辗转疆场,未尝败绩。


吴军的旌旗终于插上江夏城头,敌将的头颅高悬在旗杆上,空洞的眼睛映照着江面上的火光。周瑜抱着讨逆剑站在城楼上,风从他的发丝间穿行而过,在舸舰的风帆上捶打出擂鼓般的声响,而后随着江浪,去往天水相接的远方。

江上血火,天际残阳。

剑灵站在城垛旁看着炙浪在周瑜眼瞳中跃动,他想这真是一双不安分的眼睛,也许整个天下都装不下。他在江畔睁开双眸,目光沿着长江溯流而上,看的是蜀中、是洛阳。

孙坚死于黄祖之手,复仇是江东诸将的夙愿。早在九年前孙策便以周瑜遥领江夏太守,领兵将黄祖打得仅以身免,上表请功时,周瑜位列诸将之先。

火舌舔舐着舳舻,赤红色的残霞卷浪仿佛要把长熛抛往天上,剑灵在血色霞光中闷闷开口:“恭喜你为孙氏报父仇。”

周瑜笑了:“我并非是为了这个。得荆襄者可谋天下,江夏是江东通往荆州的入口。”他将怀中的剑抱得更紧了些:“这里帝业的起点,终有一日江东的艨艟会沿着长江西行北上。”

“义兄的事让我意识到一生可以很短很短,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将尽可能多的事做完。”

剑灵拔剑为他挥去一尾燃尽落下的残旌:“我会保护你,铸不世之功业。”

周瑜无声地笑,这人说的话真是一点都不带变。九年前他提醒孙策穷寇莫追当心中伏,意气风发的吴侯在燃烧的战旗下握住他的手,望着奔流而去的江水说:“不必担心我,我还要同公瑾长命百岁,一起铸不世之功业。”

火风将人的眼眶烤得涩然,他拔出讨逆剑,借着剑脊映照自己已过而立的脸:“小的时候,伯符在我家读书,最喜欢听夫子讲左传,讲君臣遇合。那时候我们总是秉烛抵足谈到很晚,他拉着我的手说他比故事里的人都幸运,如果日后真成霸业,他从十五岁起就知道未来的令尹该当是谁。我们在史册中的故事要从彼此相遇相友开始,一同功耀千古,一齐长命百岁。”

周瑜的红氅迎风猎猎,弱冠到而立的岁月仿佛在他身上走得格外缓慢。剑灵眼里的他依旧丰神毓秀,是意气风发的最好的年岁。

如果我是不世出的神兵,是不是也可以和你的名字在史书中联系在一起?

艨艟迷津塞流,焮赩吹焚天野,燃烧在周字旗下的烈焰仿佛永不熄灭。他并肩站在抱着剑的周瑜身边,恍惚真的有一种已经相依千秋的错觉。



【柒】

此战大获全胜,孙权在吴郡设了空前的庆功宴。席间香熏罗幕华幄管弦,年且及笄的小乐伎怯怯地抱着琵琶为舞女伴奏,因为紧张指下滑出几个错音。周瑜循声回头对她安抚一笑,女孩儿在周将军的温和的视线下红了脸,旁边年纪稍长的乐伎不无嫉妒地瞥了她一眼,手中的琴不知怎地也开始误起弦来。

周瑜收回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曲有误,周郎顾。”剑灵坐在他身边,借着他宽袖掩映悄悄在席下剥着橘子,像极了年少时背着夫子目光与他分桃而食:“你再顾几次,她们就要都反应过来故意弹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吴宫乐师的月俸很好赚。”

周瑜独据一席,剑灵便理直气壮地坐在他旁边。席上都是吴郡最好的陈酿,酒香勾得剑灵垂涎欲滴。但他不敢喝得太过显眼,否则叫人看到酒樽飘在半空,明天就会传出吴宫闹鬼周都督邪祟缠身的流言。

他瞥了眼一边弄弦一边频频往这边偷望的乐伎们,心说搞不好还会被传成个觊觎周将军颜色的艳鬼。

周瑜看他目光在酒樽和酒壶间来来回回,半点掩藏的意思也无,短促地笑了笑,侧身前倾为他挡住席间大半视线,剑灵乘此机会埋首周瑜身后将酒一饮而尽。

醇醪入口,暖意一直从喉舌烧到腹间。从这个视角看去正好能望见周瑜露出的一段白皙脖颈,他也饮了不少,衣襟上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剑灵一时间有点分不清鼻端芳烈的酒意来自口中还是周瑜身上。

酒过三巡,此战周瑜居功至高,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周瑜含着笑一一回敬。剑灵看他冠玉般的脸上渐渐透出红晕,趁大家都在观舞的间隙从他手中抢过酒杯:“别喝了,我送你回府。”

周瑜自有亲随,不过他总爱说送周瑜,有种无人可知同乘同骑的隐秘欢喜。

周瑜这一次喝得有点多,眼中朦朦胧胧浮泛着醉意。喝醉的周瑜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以手支颐,红晕从脸颊深处透出来,向他眨眨眼:“你要送我回哪去?讨逆将军府还是都督府?”

醉酒的人调子拖得绵长,剑灵叹了口气。现在哪还有什么讨逆将军府,早改成新吴主的府邸,剑灵心道你可放过孙权吧,他喝得已经快要闻歌起舞了,你还想去找他谈军务?

他决心不和喝醉的人讲道理,开始催促周瑜告醉离席。堂中乐伎笛音一转,吹起了新曲。

本欲起身的周瑜忽然顿住了。

剑灵不解其意,周瑜醺醉的面容上浮现出孩子般的欣喜:“你听。”

剑灵侧耳,一首很陌生的曲子

周瑜摇头:“你一定听过。”

他应和着乐伎的曲声轻歌起来,哼吟声眷恋而悠游,仿佛临别的离原上有人牵着马儿依依挽留。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剑灵静静看着他的侧颜,周瑜的眼瞳盈盈,像是盛着一泓酒,酒里荡漾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周瑜唱歌的时候神情澄澈而天真,像个轻歌纵马的少年郎。

剑灵忽然非常遗憾没能见到传闻中小周公子昔日靡衣瑶琴的样子,自他有神识起周瑜就已是踔历风发的大都督。年少时青涩与柔软如同初春的冰雪,在阳光下一朝消融,汇成春溪,最后湮没入长江。

那是他未曾经历的、错过的时光。



【捌】

周瑜归家已是深夜。自从宴席上奏起白驹他便情绪古怪。先是心情不错地轻轻哼唱,回府后有又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讨逆剑。自从他出现,周瑜已经很久不曾这样摩挲故剑。

剑灵也有心事。他与周瑜时光的差异第一次清晰而残忍地摆在眼前。他已陪伴周瑜八年,纵使这八年在周瑜面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深重,但光阴的刀笔无从挽留。周瑜会受伤,会老去,有朝一日会化作史册里薄薄的几页纸,而他如果不折断在战场上,还会被传递到下一个人的手中,也许千年后会随着新主偶然走进祭祀周瑜的庙宇,对着供奉的雕像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像一面已经斑驳的铜镜,不论如何擦拭,都不可能看清镜中容颜。

永恒真是个残酷的尺度,既荒芜,又孤独。

他忽然对周瑜说:“我不想永远年少。”

周瑜抬起醉得朦胧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回家后又喝了不少酒,此时眼尾绯红一片。

剑灵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我可以与天共老,我也不稀罕这样,我不想要其他主人,只想陪着你。你在时陪你建功立业,百年后随你长眠一处。”

周瑜怔怔地望着他,伸手去扶他的发冠,眼底有隐约的悲意:“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他走到窗边,目光刺破长夜,像一支离了弦便再也找不到归处的箭,只能一路向前:“你要一直活着,看我的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看孙吴的王旗飘扬到一千年以后。”

他转过身对剑灵笑:“然后告诉我听。”

剑灵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是很久很久后的事,没有什么比当下重要。如果你介意我不能同你偕老,很简单。”

他端详着周瑜的脸,估量着幻化出与一幅与周瑜同岁的样貌,绛衣赤帻,金冠玉剑,俨然是统领一方的霸主。这样的他看起来更像是周瑜的兄长了。英气杰济的盛年将军穿过八年的光阴在窗边俯首,带着笑意握周瑜的手:“公瑾。”

他看见周瑜在月光下睁大双眼,褪去了所有的游刃有余,那些他从来看不懂的情绪全部翻涌起来,满得像是要溢出。

周瑜怔忪地捧住义兄与他同岁的脸。分离的年月仿佛一场大梦,如今重逢才是醒时睁开的双眼。他顺从地被“孙策”牵起,摘走了手中的剑。

月光始终在高天之上以永恒照耀着无常,清辉盛在浸润着酒意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早已埋葬的正在破土而出。



【玖】

而后的战事远比他想象的来得激烈,战鼓声沿江动地而来。荆州刘表病逝,其子刘琮降曹,曹操列阵横江直逼江东,吴人皆震恐不已。周瑜从鄱阳被紧急召回,堂前定议,直陈曹军后患未除、不擅舟楫、藁草不继、水土不习四患。请兵三万,力主抗曹。

黄盖领命诈降,他将火攻的斗舰伪装成降船,孙吴的气数被拴上蒙冲,满载着薪草膏油向着曹营驶去,等待着在一场大火中涅槃抑或是翻覆。

剑灵站在周瑜的主舰上,吹往曹营的风将他的袍袖与周瑜的披风灌得猎猎作响。他知道江东不会倾覆,因为周瑜已经筹谋了很久,他甚至将这一战视作千载难逢的良机,要藉此打通荆州的通道,这筹划他已经在與图前推演了无数遍。

剑灵想起惊闻曹军八十万大军压境时群臣青白的脸,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觳觫。他看向依然从容的周瑜,周瑜只目注前方,侧颜在星天下甚至显得有些沉静。

这人好像从来都不畏惧什么,他年少时也是这样的么?

周瑜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用唇语对他说:“害怕么?”

他还有闲心逗一逗剑灵:“也许这一夜后你就会沉身江底,常伴鱼群。”

剑灵冲他做了个鬼脸:“为什么怕,你输过么?”

那也是一张年轻的、无所畏惧的脸。

他同样喜欢大江,江波上登登的战鼓声仿佛击醒了他躯壳中的另一个魂灵,他沐浴着江风同样跃跃欲试,渴望看见烈焰横江而起。

剑灵向周瑜肯定地点头:“这一战必定彪炳千古。”

周瑜笑了,不甚在意的样子——比起缥缈身后名他只在乎可以把握的战果。他摩挲着剑柄对剑灵开了个玩笑:“那你为我做个见证。若是以后这一战说书人讲的不好,你替我记得。”

剑灵冲他一笑,笑容明朗得叫人误以为旭日要从江下升起:“怎么会,往后赞颂这一战的诗词歌赋一定多的数不清。”

周瑜无声笑笑,回首敛起所有表情。远方烟炎涨天,黄盖的船只引燃了烈焰,江上烟波涌沸。

他在鼓声中拔出长铗指向敌营,流失裹挟着磷火冲天而起。

是夜,万物如同膏腴。


赤壁一战联军大获全胜,周瑜为他的筹谋打通了豁口,他的进攻不曾止歇,马不停蹄地沿江而上进攻南郡。

剑灵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他陪周瑜百年,然后作为周将军剑被赏赐给另一个人从而在刀剑谱中留下寥寥几行字,或是等周瑜百年后随他入葬,彻底湮没在史书页间。

让孙策殒命的冷箭并没有让他学乖,他依然想不到分离可以来的这么突然。

他看到了周瑜跨马櫟阵时飞来的暗箭,他想挥剑为周瑜拦下。而那支箭穿过他形同无物的手臂,射进周瑜右胁。

他从未觉得箭簇刮擦骨肉的声音这么可怖,疼得五脏六腑都绞紧。他跪下身去想扶起周瑜,尝试着想按住伤口时,鲜血越过失去形体的手汩汩涌出。

亲兵救回周瑜,他卧床没几日敌将曹仁便来叫阵,剑灵拦不住他强撑着起身巡营激励军士,原本涣散的军心在看见周都督的一刻起全数化作激愤,曹仁退走,遂克南郡。

伤口在军医的悉心照料下慢慢愈合,与之相对的是周瑜的身体迅速衰微下去,他往来荆州与江东也越来越频繁,剑灵终于明白了周瑜在江夏时抱剑对他说的话: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将尽可能多的事做完。

周瑜与天分秒必争,他的形体仿佛也随着周瑜的生命力急遽流逝,再度化作了一缕神魂,好在周瑜依然能看见他,他知道无人能拦住周瑜沿江而上的脚步,但当周瑜的军队路过一个叫巴丘的地方时不详的预感到达了顶点——他的神魂已经缥缈得快要看不见了。

剑灵依稀记得孙策遇刺时,周瑜驻守在另一个巴丘。

周瑜瘦削的身形深陷在红色的氅衣里,他依然强撑着在案前挑灯,容貌清癯更显眼神明亮。剑灵徘徊在案前,第一次领略到欲说还休的滋味。

周瑜轻咳两声,眼神里噙着笑意。他病中颜色苍白,衬得蜷曲的睫毛更加浓黑:“期期艾艾的,想说什么?”

剑灵在他面前坐下,瞥着他手边的讨逆剑,沉默不语。

周瑜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露出恍然的神情:“随葬的事,不必再提了。”

剑灵听到“葬”字骤然抬头:“我不是……”

随后他泄气地垂首:“你会好起来的。”

周瑜不置可否地笑,没有回答他无力的宽慰:“你要在黑黢黢的地底过一千年吗?”

他的声音里间或夹杂着闷咳,却是异样的温和,他伸手轻轻抚着剑灵的头发:“没有过去有时候是一件幸福的事,你还可以看天下广大,邂逅新的主人,把想记住的故事传唱下去。”

看着周瑜吹烛欲睡,剑灵忽然被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口无遮拦地嚷出声:“孙策的剑你也不带进坟茔吗?”

周瑜回首奇怪地瞧了他一眼:“你既有灵识,我怎能带你殉葬?”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对往昔的温柔和眷恋:“至于我与他之间的种种,无需依托什么——我们自己知道便够了。”



【拾】

周瑜的病情迅速恶化,第二日已经只能卧病在床。剑灵被团团围上的军医和部将挤到角落,听到周瑜屏退了闲杂人等,吩咐功曹执笔代书。

研墨的军士无声垂泪,所有人都知道这也许会是他往吴郡送的最后一封信。

周瑜躺在床上,睫毛轻轻翕动:“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

剑灵曾无数次听人提起过讨逆,从旁人嘴里,从周瑜口中。但这一次讨逆出现在遗书的开头时,他心中微微一动。

周瑜口述完遗书,示意侍奉笔墨的人也退去,留他一人小憩。剑灵走到榻边,虚虚握住他的手,周瑜拒绝了他的请求,至少他还可以陪着周瑜到最后。

江风吹打着窗棱,周瑜睡得并不安稳。他从沉疴中醒来,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故人。

剑灵看见周瑜睁开双眼,面颊上带着回光返照的红晕,眼神却是迷离的,像吴中三月春雨濛濛的天。周瑜望着他无声地笑,同样虚虚回握他已经失却形体的手,说了和初见时相似的话:“你来啦?”

他又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那目光分明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

剑灵下意识退了一步,一瞬间天地希声,仿佛有什么正在隐隐浮出水面。

周瑜的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挣动了一下,像是要挽留住他们现在注定已经无法交握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不再掩饰的疲倦:“你让我驻守巴丘,说不久后就会召我一同越江北上,我一直在等你的信……”

“我知道你恨他们轻慢孙氏,所以我拿走从前送你的剑,重新锻造了鞘。我想你带着我送你的剑便会记得我的话不再孤身出猎。可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剑灵看见昔日未曾在他面前落下的泪水尽数从周瑜眼角涌了出来。

“义兄,我很想你。”

血肉骨髓像是刹那间填满神魂,又转瞬间抽离而去,他在觳觫中一点点转过头,桌上的铜镜映照出一张二十六岁的脸,箭簇留下的伤痕在脸颊上蔓延。

往事确实是一条长河,忘川的波水汤汤,从建安五年的巴丘流淌向建安十五年的巴丘。



【拾壹】

他是讨逆。

不是这把剑的名字,而是讨逆将军,吴侯孙策。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孙策的一缕神魂。

这把剑原本的名字也不叫讨逆剑,周瑜最初将这把剑递到他手上时原本只是一把裹着最朴素皮鞘的青锋,它叫白驹。

父亲战死终结了他年少的悠游岁月。他带着母亲搬离周府,同年的周瑜在三月的离离原野上追送了他很远,最后依依不舍地将这把剑送到他手边。

这是十七岁小主人送给小客人的礼物,通秀明悟的小周公子捧着剑,在春风里唱小雅中留客惜别的诗篇。

孙策回想,当周瑜轻唱着白驹将这把剑捧到他眼前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呢?

他跨坐在马上将剑系在腰间,倾身摸了摸义弟的脸,笑着说皎皎白驹,其人如玉,唱的分明都是阿瑜。

他不是故意要取笑周瑜,他是真的这样认为。孙策始终记得初见周瑜的那天,梳着总角的小公子牵着漂亮矜贵的小白马,新竹般地伫立在他家门前。

他把这首诗记了很多年。建安三年,孙策在吴郡为周瑜修治馆舍,进出布置与舒城周宅别无二致,周瑜的马儿与他的在草埔上嚼着草料相互梳理鬃毛。二十四岁的讨逆将军牵着他少年时小贵人的手,说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而后建安五年,周瑜留镇巴丘,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周瑜与他分兵的时候高台之上鼓吹奏乐,孙策按着义弟赠的剑,命乐师吹奏白驹。风将歌声送出很远,在丘壑间回荡着,依稀如松涛。

周瑜在马上频频回望义兄的身影,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年少轻别离,谁也不知道,有时候一去就是一生。


狩猎时刺客射破面颊的疼痛犹在脸际,他却已经记不清临终时的憾恨与悔痛。他只迷迷糊糊地记得他最终是要对周瑜食言了,那些不甘的执念从躯壳中剥离出来,依附在始终紧握的剑上。再醒来时执念已经化作失却记忆的剑灵,因周瑜的接近而苏醒,应周瑜衰微而消亡,只是那时两人都不知道。

剑灵没有过去,失却记忆的他并非完整的孙策,却有着荒芜而漫长的未来。周瑜大抵是希望他以剑魂的身份天长地久地生活下去,而非醒觉了记忆却被困在剑中,抱着残缺的长生,无能为力地送别一个又一个故人。

可他作为剑灵陪着周瑜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当初分离猝不及防,如今重逢措手不及,最终谁也没能长命百岁。

石蒜的花瓣娓娓落下,在忘川上荡开涟漪,水面映照着现世的倒影,烽火从江夏一直烧到赤壁。远处传来脚步声,迷雾深处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伶仃行来,这样远的距离本该是看不清的,但那双静若渊海的眼睛却宛然就在眼前,顾盼间万语千言,睑中小痣若隐若现。

孙策向前走去,他要给周瑜一个拥抱,然后携手同看人世间的下一个一千年。

不再分离,不唱白驹。




【尾声】

巴丘的哭声随着灵柩一路绵延到芜湖,江东千里缟素。白驹剑未曾随周瑜下葬,讨逆的神魂剥离后它彻底变作了一块凡铁,被收入武库,在吴国倾覆时失落。辗转经手的过程中,它华贵的剑鞘最先遗失,镶嵌的玉尽数被人撬去,落入贩夫走卒手中,在日复一日的损耗中钝化,最终折断成铁片,被抛入荒野。

此时它已经离江东很远。

铁片埋在不知名的荒垄中继续朽烂,不远处的坟茔有人传言曾是公卿之墓,一千年后杂草对待它们都是公平的,一样的蓁莽荒秽,一样的生机葱茏。

直到有顽童在挖蚁穴时挖出了折断的铁片。孩子好奇地擦去土渍,锈蚀的脊身上依稀刻着他们不认识的字。同伴伸手来抢,惊觉的孩子握着铁片拔腿就跑,两个人嘻嘻哈哈追逐着跑远。

身后是一个学堂,梳着总角的孩子们临窗捧着书卷,正摇头晃脑地诵读:“刎颈交,相如与廉颇;总角好,孙策与周瑜。”

过去的英雄早已在冢中化作枯骨,他们一生的故事与情谊夹在书页间变成雪泥鸿爪般的片语,再被梳着垂髫或是总角的孩子们捧起来读。

大江依旧永不停歇地向东奔流而去。千百年来,总有人梳总角,总有人尚年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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